一个河南小镇的“春节档”:人挤人,买刘德华和吴京的账
来源/刺猬公社
作者/怡晴
2023年的春节档,伴随着重重纷争,票房成绩最终定格在67.58亿元,影史第二,仅次于2021年的78.4亿。
这意味着,观众再次回到了电影院,逐渐找回曾经丢失掉的观影热情。灯塔研究院数据显示,这个春节档观影人次为1.29亿,同比增长13.16%。
除了三四线的观影主力外,鲜少被关注的小镇影院其实也变得热闹非凡。
位于河南省巩义市米河镇的逸嘉影院,是镇上唯一一家电影院。它位于镇上的两河交叉口、310国道旁的小商业圈二楼,这是镇上人流量最大的地方。比米河镇更偏僻的新中镇则没有影院,年轻人要想看电影,会骑摩托或者驱车前往米河镇。
这个十八线小镇,还因为洪涝灾害被大众关注过。2021年7月20日河南暴雨洪灾中,米河镇成为重灾区之一,洪水冲毁了道路、房屋、信号,让这个小镇暂时与外界失联。
小镇青年张影回忆到,洪灾发生当天,她和朋友正在影院所在的商业圈附近买东西,观察水况后,便和朋友拉手往更高的区域跑,到家时水已经淹没到了她的大腿根,“这家影院之前没什么名气,2019年8月左右才有的,疫情三年存在感很低,经历过洪灾之后还存在,我们都感到很神奇。”
2023年春节档,对于米河逸嘉影院来说,无疑是一次“拯救”般的存在。
在我向老板表示,想和他聊一聊小镇今年春节档的话题时,老板手里握着从收银台里取出的一叠人民币,一边朝办公室走,一边目不斜视地跟我说:“等到正月十六、十七才会有空。”
正月十五是元宵节。元宵节过后,到了快开学的日子,小镇影院最后一批观众也渐渐离开这里,奔向自己的未来。
小镇影院在经历了短暂的繁荣后,又重新进入了“留守”状态,成为这个小镇春节的典型缩影。
小镇居民,买账吴京、刘德华
小镇青年张浩去米河镇的姑姑家走亲戚,提到要去米河镇看电影时,五十岁的姑姑很震惊:“米河还有电影院?”
对于大部分人来说,县城拥有电影院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,但农村能有一座专属的电影院,是一件让很多人诧异的事情。
同样的,对于已经在上海打工多年的李澈来说,家乡小镇有一座电影院这件事,也让她惊讶。在她的印象中,农村并不常有电影院,即便有,也是公开露天放映。
李澈生于1990年,是典型的电影爱好者。她从小住在巩义市区,但每年都会回米河附近的村庄过年。小时候农村娱乐资源匮乏,每到过年,她就躺在床上看在电脑里下载的影片。
等上了初高中,到郑州市求学,周末看电影成为了李澈的日常,随着年岁的增长,在春节档看电影成为家常便饭。2022年春节档,她带着一家人在巩义县城一个影院中看了《奇迹·笨小孩》,晚上十点,依然满场。
再往前追溯,巩义市区影院数量少,设备不先进时,她还和家人一起去距离巩义较近的郑州市上街区看电影,即便来回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,也不能阻拦她的步伐。
2023年的大年初三,走亲戚等事宜都完成后,闲下来的李澈打算和家人一起去电影院。她原本打算开车回县城,或者就近去上街,然而打开票务平台时,她发现距离自己最近的电影院,是一家叫做“巩义米河逸嘉影城”的电影院,距离爷爷家仅两公里左右。
米河镇受灾一年后,冲毁的房屋、路段已经得到重建。以前,从李澈家里通往米河镇上的路段毗邻河畔,不算宽阔平坦,重建之后,路段改道,变得宽阔平坦,“很新,去米河、回县城,或者去郑州都更方便了。”
重建路段
和城市中拥有八九个厅的电影院相比,逸嘉影院总共只有三个厅,在商场的二层楼,场地稍显逼仄,推开玻璃门,就是前台。
而在春节期间,前台挤满了成群结队的年轻人,买爆米花或者饮料。还有一群人,在客厅大小的大厅中等待检票,一旁的厕所始终挤满了人。
李澈没有买饮品,开场前,她在电影院的不远处买了蜜雪冰城的奶茶。作为河南本土企业,蜜雪冰城也来到了米河镇,它的低价饮品,成为了电影院可乐和雪碧的竞争对手,买奶茶的人并不在少数。
小镇上的蜜雪冰城
李澈在春节档首选的影片是《满江红》。一方面,导演是张艺谋,比较有保障;另一方面,沈腾、岳云鹏等喜剧演员的出现,也让她对这部影片充满了期待,“过年就是要开开心心的,如果是纯悬疑,我肯定不看了。”
李澈提前一上午买了五张票,票价为43元每张。对于一个农村小镇来说,这样的消费并不算便宜。大年初八,她回巩义县城看了3D版本的《深海》,票价也不过43元每张。
即便如此,影院当天安排的场次依然达到了饱和。李澈所在的2号厅只有六排,可以容纳60余人,大家拥挤地看着并不大的屏幕,在沈腾、岳云鹏出场时,发出阵阵笑声;也在全军复诵《满江红》的情节中,达到了情感高潮。
2023年春节档共上映《满江红》《流浪地球2》《熊出没·伴我“熊芯”》《无名》《深海》《交换人生》六部影片。原本定档在大年初三的《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》则临时撤档,改档2月17日,春节期间仅进行小范围放映。
如今,《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》的影片海报,依然张贴在逸嘉影院的玻璃门上,但在票务平台买票时,能清晰看到《满江红》《流浪地球2》的排片场次占据主流,剩下的影片每天排片或许只有两场,且都在上午或者晚上九十点较为清冷的时间段。
在农村,时间段太晚,就意味着没有办法回家,路上的交通工具都停摆了,骑摩托就要遭受冷风拍打,而打车是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。
无论《满江红》在互联网上的争议有多大,《流量地球2》的科幻意义有多大,《无名》中饭圈对电影圈的影响有多大,都不重要。
“相较而言,小镇群众更买沈腾、吴京、刘德华等人的账,这些艺人的知名度会更广。”电影院资深投资人彭崇喜分析,这才是小镇居民的关注点。
小镇影院,没有IMAX
在小镇影院观影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。这里犹如一座围城,镇上的人觉得设备差,镇外来客则觉得很新鲜。
张影从小就在米河镇生长,如今已经到郑州市上大学。
提到逸嘉影院,她第一印象就是“很少去看”。2022年春节,家里亲戚从市里回来,搜到了这家影院,并提议去看,她及时提醒道:“影院很小,和你想象中的电影院可能不太一样,观影效果也不太好。”最终,她和家人都没有去观影。
而在一般档期,这个影院的观众也十分有限。她对这座影院的印象并不深刻,影院成立的三年时间,张影只在这里看过四部影片,分别是2021年的《唐人街探案3》,2022年的《独行月球》,以及2023年的《满江红》《流浪地球2》。
“2021年的春季档,人就挺多的。但影院的厅太小,屏幕小,卫生不好,座位也不舒服。”这是张影鲜少去的原因。可她也承认,有了影院,小镇又多了一个可供娱乐的场地,周围人也渐渐有了观影意识。
张影告诉我,小镇上的娱乐活动十分匮乏,放假的时候,同学们只会相约逛街,或者就在家里看电视。洪灾之前,大家偶尔会去一次镇上的KTV,但洪灾之后,KTV所在的建筑群被淹没,KTV自然也不复存在,逸嘉影院成为了小镇新的、且是唯一的娱乐场所。
2023年的春节档,小镇上去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。张影去看《满江红》的时候,遇到了自家小区的物业总管带着四五口人一起去观影。
在逸嘉影院观影,被李澈形容为一件有趣的事情。
看《满江红》时,2号厅隔壁是空荡荡的通风过道,会有冷风时不时从门缝中漏进来,尽管屋子里挤满了人,李澈还是穿着厚厚的衣物。
李澈观影全神贯注,并没有因为设备的不足而影响自己观影。
电影结束了,影院另一端的门打开,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,风也全部灌了进来。大家说着河南方言,直接来到阳光之下。李澈的弟弟要上厕所,只能重新推开电影院的玻璃门,到大厅去上。
“一出影厅就直接出门的影院,我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门内是影厅
李澈还打算去看《流浪地球2》,而小镇影院的屏幕设施一般,没有IMAX,无法满足她。最终,李澈驱车到了郑州市上街区观影。
影院的椅子高度也存在一定的问题。
如果前一排的人高一点,第二排的人便看不到屏幕的字幕,只能坐得更直,李澈的老公告诉我,“看《满江红》的时候,我坐第三排,第二排的人挡住了我的视野,我只能全程坐得很直。”但他并没有一丝不悦,反而当做一种独特的体验。
大年初三,我在镇上看了《流浪地球2》,有年轻人三两结伴观影,也有合家欢带着小孩观影的。一个男孩子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票,坐在了我的前面,电影放映期间,后面的小孩在吵闹,他还有些不悦道:“谁家的小孩,能不能管管?”
我的购买票根,流浪地球票价为38元每张
影院并不安静,小孩吵闹外,还有人打电话,在本就不大的空间里,更显嘈杂,椅子确实也有些坚硬,但所有人最终都坚持看完了三个小时,无人提前离场。
一年也就一个春节档
尽管小镇老板拒绝了和我的聊天,但通过行业人士的考察,一个小镇要想建立一个影院,仍然需要很大的勇气。
彭崇喜的影城在三四线城市,他也曾设想过深入三四线城市的农村区域,扩大自己的影院范围。
到了小镇走一圈后发现,尽管集市上的人流量大,但大家对电影的认知并不深刻,投资是需要收回成本的,彭崇喜了解之后,便放弃了到小镇上投资影院的决定。
在彭崇喜看来,在小镇投资一个3-5个厅的影院,需要200万-400万不等的资金,如果购买二手设备,还可以便宜一点,但缺少固定的受众不断观影,影院能收回成本的可能性很低。
一方面,这与小镇的教育有关,“随着教育集中化之后,镇上的学生都到市里上大学,高中生课业繁忙,不会经常看电影。虽然人流量大,但其实看电影的群体是缺失的。”
米河镇有两个初中,六个小学,其中一个在镇上,剩余的都在村庄,而高中全部集中到了巩义市区里,从市区到镇上,坐大巴需要四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的时间,看电影只能等到周末。
在繁忙的课业压力下,家长是否允许学生周末看电影,又是一个问号。
李澈观影结束后,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拉住她问:“看电影多少钱一张?”“这电影票是在哪里买,怎么看?”
李澈告诉她,电影票需要提前一天买,现在场次已经满了,买不到了。老奶奶听完票价和建议后,迷茫地留在原地继续徘徊、想办法。
后来李澈猜测,老奶奶可能是要为自己的孙子孙女买票。
这又是小镇影院鲜少的另一重原因。除了大学、高中外,尽管小镇还有初中生和小学生,但他们观影可能还需要大人陪同。在农村地区,很多学生的父母外出务工,能陪在他们身边的爷爷奶奶,大多数跟不上时代的发展,根本不知道怎么看电影。
从投资的角度来讲,彭崇喜觉得在农村建影院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商业行为,“但也有一些区域经济发展很好的地方,电影院很多,比如温州,即便是农村地区也都比较富裕,当时我去考察过,那里有很多电影院,都不止一家。”
对于小镇的影院来说,一年365天,大多时候都要面临空空如也的局面,也只有区区七天,才会迎来一年中热闹的爆发。
在这七天,没有人在乎票价,都只一心团圆,“毕竟,一年只有一个春节。”彭崇喜说。
但有的时候一个春节档就够了,彭崇喜在三四线城市的影院,春节档的收入便占据一年收入的百分之八十,随着《黑豹2》等引进片的定档,他对2023年更有信心。
2月1日,张影再次和两个朋友进入了电影院,热闹的光景已经不再。
春节期间,她见过的工作人员仅前台就有三个,检票的两个,还有一个打扫卫生,但再去时,工作人员只有老板和一位员工。
春节档仅仅结束了五天,逸嘉影院的热闹便消失了,张影所在的厅只剩下她和朋友三个,一对父子,以及一对情侣。
和小镇影院春节档戛然而止的,还有小镇团圆的氛围,归乡的年轻人都纷纷踏上征程,赶往下一个目的地,留下老人和空荡荡的影院。
小镇的春节档,只有七天,一天不多。
*文中李澈、张影、张浩均为化名。图片为作者拍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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